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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拿大第九年的生活:我的远大理想和胡言乱语(7)  

2009-09-17 11:24:05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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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地铁乞讨记

 

我住在多伦多相对繁华的市中心,所有事情步行就可以办。上一次提过的义工培训在城市北边,所以我开始每星期都要坐一次地铁。我这个人喜欢时间上有点规律,所以去和回,每星期二到达地铁站的时间多半都是同样的。

 

上个星期二我在晚上十点十五分的时候准时下了地铁站,准备搭南向的地铁回家。迎面走过来一个女孩,眼神惶恐,满脸紧张。她眼神中的一丝恰好的尴尬,消除了我心中的一点怀疑。她对我说:“我家住在两个小时车程以外的地方,有人偷了我的外套,里面有我的钱包,不知道你是不是可以给我搭地铁的钱,或者一张车票?”

 

我仔细看着她的眼睛,那是一双非常诚恳的眼睛。我心中仍有不信任,但是我觉得不管她为什么问我要钱,至少她很需要这钱,她缺钱缺到了这么尴尬的地步,那么我应该帮助她。我拿出钱包,却发现自己身上恰好只有三块钱现金。一张车票是两块七毛五。我不好意思地拿出二十五分钱,抱歉地看着她:“我只有这么多能给你……”

 

没等我说完,她的脸色哗啦一下变样了。她愤怒而鄙夷地看看我手里的那枚硬币,又抬头看看我,扬起眉毛,厌恶地质问我:“你以为我是乞丐吗?你觉得我就这么便宜?你觉得这么个硬币就能打发了我?”

 

我一下就愣住了,甚至没反应过来其实我应该生气。我觉得很困惑,我只有这些钱啊,你多了二十五分钱,不就离筹到车费近一些吗?为什么你会觉得我看轻你呢?

 

我仍然在迷惑的时候,她做着粗鲁的手势掉头走开,还在低低的咒骂。我听到她说,他妈的小气抠门的傻逼亚洲人。

 

其实我很讨厌动不动就指责别人种族歧视,尤其是在别人没有明确说出种族歧视的话语时,胡乱臆测不光不尊重别人,还等于对自己的不自信和怀疑,与此同时暴露了自己的敏感。然而在别人明确的表达出了自己对某些人种有看法的时候,我还是很乐意爆发一下的。在我心底某一处,关着一个冲动而粗鲁的小姑娘。我已经关了她很长时间了,有的时候她很想出来溜达一圈。种族歧视的话语,是一种很好的理由。

 

于是那个粗鲁的小姑娘取代了我,不假思索地冲着那人破口大骂,妙语连珠囊括哲学历史还有社会现状,中心思想就是她是个渣滓,修饰词语多半是脏字。她一开始还想还嘴,后来发现我说话太快声音又大,她根本插不上话。终于在我进行了类似于肢体语言的威胁之后,她掉头跑开了。我得意洋洋地下了地铁。

 

在回家的路上我很快冷静了下来,粗鲁的小姑娘默默地滚回了她藏身的地方。当我本人归位之后,愧疚和羞耻填满了我的心。这是一个有家回不去的小姑娘,她一定焦急烦躁又紧张。也许在我之前已经有很多人粗暴地拒绝了她。她心情那么糟糕,会说那么难听的话岂不是人之常情?

 

而我呢?作为一个成年人,我居然不负责任地羞辱了她。我完全没有控制自己,而是拿她狠狠出了一口心里憋了很久的,对生活本身产生的闷气?这是多么恶心而下流的行为,我觉得我真是个差劲的人。我耷拉着脑袋回了家,直到睡觉前都是蔫的。

 

这个星期二我再次在十点十五分下了地铁,在入口处迎面急吼吼地再次跑过来一个女孩。“我家住在两个小时车程以外的地方,有人偷了我的外套,里面有我的钱包,不知道你是不是可以给我搭地铁的钱,或者一张车票?”

 

一个字都没改。

 

同样的惶恐,同样的紧张,同样的可以骗取信任的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。不同的是鞋子,上次她穿的是一百多加元一双的乔丹,这次她穿了一双一百多加元的阿迪达斯。她显然不是无家可归需要帮助的人,她有地方可以换衣服,可能还比我有钱。我曾经因为她衣着整洁而相信了她是一个有家回不去,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的可怜姑娘,值得我的帮助。现在我看着她,一个有地方可以储存至少两双一百加元以上的鞋的人,仍然在这里以一个蹩脚的讨取零钱,这哪里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呢?这哪里是真的需要钱呢?这分明是一种赤裸裸的诈骗,而且手法低级到让人难以相信这会是一个谎言。当一个谎言过分拙劣,有时候我们会认为它是真的。因为在人们的印象里,没有任何智商正常的人会编造出这种差劲而老套的谎言。

 

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,在世界每个地方。我记得在国内的时候我便经常忽略自己理智的怀疑,到处给乞丐发零钱。我永远都在想,就算他们没有真的要讨钱给孩子治病一类的,至少他们很穷,穷到了不顾自己的脸面,那么他们就值得我的帮助,不是吗?

 

是的,我没错。可是问题在于,有的人虽然撒谎了,但是他们真的很穷,的确需要帮助,因为他们穷地可以放弃自尊。有的人撒谎,却不是因为他们穷到无路可走,乃至放弃自尊。事实上,像这位地铁里的女孩,他们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丢人的。相反,他们觉得被他们骗了几块钱的蠢货才是真正的丢人。他们没有任何廉耻心,也没有任何责任心。但是他们显然知道良心是什么,因为他们就是靠利用别人的良心过日子。

 

这真他妈的恶心。

 

互相帮助是人的天性,是生存技能。两个月的小婴儿便会主动试图安慰其他哭喊的婴儿。这是我们的人性。当路人善心大发,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钱来帮助别人,这是人性中那些美好的东西在工作。他们会感到自己是个好人,感到自己帮助了别人,做了一件好事。他们会意识到帮助别人是件多么开心的事情,由此会更加善于助人。

 

那么当路人善心大发,却发现自己被骗了呢?他会觉得自己很蠢,觉得别人不可信任,从此他去帮助别人的可能性会降低。社会风气就是这么一点点完蛋的。

 

诈骗,无论大规模小规模,无论什么时间空间都有。一般来讲,受骗上当是因为受害者贪便宜。这也许某种程度上是给受害者上了一课,比如说天上没有掉下来的馅饼,路上的钱包不能随便认领。而地铁女孩这种诈骗,虽然金额渺小到可以不计较,却是最可恶,最下流,最猥琐的诈骗!她骗的不止是钱而已,她用自己的演技,骗了别人的良心。良心是多么可贵而少见的东西,却让这种人一点点利用毁掉了。

 

我看着她,我觉得我恨她。我不恨自己太蠢,我只不过跟别的普通人一样,有那种大家叫做良心的东西。我恨她所代表的一切——不择手段的获取利益,继而毁灭人性中最可贵的东西。种族歧视者只让我感到激动,而蔑视人性者则让我感到真正的愤怒。在这种愤怒下,我觉得破口大骂完全不需要理由。

 

我看着她的脸,我笑了:“你不认识我了吗?上个星期这个时间,你说我是个小气抠门的傻逼亚洲人。”

 

女孩向后退了一步,脸上闪过一丝懊恼。她掉头走开,而我心里那个粗鲁而冲动的姑娘,这次有了充分的理由脱缰。她骂得不多,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。粗鲁的姑娘很快又藏起来了,我高高兴兴地回了家。这次我没有感到惭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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